何穎怡的台北大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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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巴桑髮型的裸體午餐覺悟

    寂寞的體溫      何穎怡
 
 
     我自民國七十三年起與另類音樂結緣,先在民生報開闢唱片評論專 欄,隨後與音樂圈的朋友合組WAX CLUB,定期舉辦歐美地下音樂、新音樂唱片欣賞會,到各大專院校演講。WAX CLUB是台灣第一個有系統引進另類音樂的單位,除了音樂欣賞外,也介紹歐美音樂思潮與唱片工業評論。
 
    民國八十二年起我辭去報社工作,到水晶唱片任職,負責市場規劃。任職水晶唱片的三年半期間,我們先後推動了「新台語歌謠運動」推出結合人類學家、民族音樂學者、田野報導者記錄台灣民間音樂的《台灣有聲資料庫》;為影像工作者、劇場工作者做出台灣風味的前衛配樂;創立鼓勵女性書寫的音樂品牌《女歌製樂》;以當代人類學觀點記錄採音的《來自台灣底層的聲音》系列。
     就在「另類音樂」一詞逐漸轉化成一種流行商品、叛逆的意識形態時,水晶唱片在今年七月宣佈停業三個月,再出發時,已變成以低風險的進口唱片業務為主。(注:現已完全收攤
   
身為水晶唱片的催生者與「終結見證者」,我感受到台灣的另類音樂發展史有幾個時空造成的致命傷。譬如水晶唱片在1989年製作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一舉推動了「新台語歌謠運動」。適逢台灣民主運動的風起雲湧,「新台語歌謠運動」夾在台語文的抬頭、福佬沙文主義、推翻政治建制的諸多力量中,乍看很風光,其實與民進黨的街頭運動掛鉤過深,導致強烈的「音樂運動為政治服務」的外在印象。「新台語歌謠運動」所力求的社會思考、本土創作、語言復興、音樂母體的主旨全部被稀釋掉,因此就在最後一波學運退潮,水晶唱片也失去了商機,所塑造出來的幾個新台語歌謠創作歌手也紛紛跳槽到商業大唱片公司,鮮少現身於任何運動場所。
 
    台灣歌手唾棄「運動」的性格,與其說是受制於商業唱片公司保守的政治態度,不如說是在「短暫的激情後趨於冷感」,呼應於校園的政治冷漠,也反映在激進的小劇場運動幾近全盤失守上。
 
    音樂與運動,其實沒有那麼互斥與弔詭,另類音樂尤然。證諸歐美的幾波另類音樂運動,不管是六十年代的迷幻搖滾與嬉皮運動、民權運動、反戰思潮、性解放運動的結合;七十年代龐克運動與無政府主義、貧窮白人青少年困境、反性別區隔主義、反商業操縱、反政治建制的結合;或者是八十年代新政治歌曲與左翼勞工聯合陣線的緊密連結,在在都證明另類音樂思潮與運動的關係十分密切。
 
    水晶唱片在面臨「本土化運動」的全面士氣崩潰後,試圖朝草根運動的音樂理念發展,譬如出版學術性的民間音樂採集,在採集過程中積極參與原住民的自決運動;或者開闢純女性創作歌手的《女歌製樂》品牌,用計畫性的出版打破唱片圈極端男性觀點的出版路線。
 
    但是,這一切的調整都已經太晚。在國際五大唱片公司進駐台灣後,唱片工業已經成為台灣資本規模與生產量都是最大的娛樂工業,另類音樂要求存,必須像歐美的獨立唱片公司一樣,有聯合經銷網、有另類音樂電台、雜誌與充足的表演空間。長期以來(直到現在仍是,注,現已改變,坊間有不少獨立唱片公司或者個人DIY出版管道),水晶唱片都是國內唯一一家純另類音樂的唱片公司,無法尋找到同志建立聯合陣線,只能循一般的商業管道鋪貨、宣傳(意指一張一百五十萬元製作經費左右的唱片,也至少要花上一百五十萬元的宣傳費),只要一兩張唱片失利,就會元氣大傷到無法復原。
 
    水晶唱片的郾兵息鼓,不代表「另類音樂」一詞在台灣會成為絕響,相反的,它將以更成熟的「商業面貌」尋找追求「新」、「酷」的新世代聽眾。這些商業面貌包括搭上原住民顯學列車,推出電腦合成混音作品,迎合一種世界地村的時髦感;也包括延續搖滾現場演唱的「造神運動」;更包括利用地下樂團的便宜好用以及他們自己累積出來的「知名度」,進行另類音樂市場實驗,讓另類音樂市場乍看繁榮,實則,實驗階段一過,唱片公司沒賺頭,就一一收手。
 
    「另類」,會不會「寂寞」?當然會。那是因為我們忽略了邁入二十世紀,沒有任何一項藝術創作能夠脫離「商品」本質,連純文學作家都還得「打書」哩,更何況依賴票房收入、市場銷售數字的其他藝術創作。在商品的法則下,「另類」比「主流」稍「高級」的地方是它會用意識形態、思潮、顛覆、母體、文本等等偉大字眼來包裝自己的商品本質。或許是這些東西太偉大了,循線而買的人就少了,因此我們的「寂寞」就產生了。
 
    這種「寂寞」其實是極其荒誕的,我還從未見過比藝文圈人士還更愛互相「抬轎子」、「相濡以沫」,不斷以「本土自覺」、「身體政治覺醒」、「割裂文本」、「顛覆性別」等等高級字眼互相讚美對方的圈子。說來,另類其實一點都不寂寞,因為我們總是傾訴著「另類創作的寂寞」,而,也總不缺乏和我們一樣「寂寞」的創作者在聆聽。
 
   回首我與另類音樂的十年糾纏,似乎總在怨恨商業唱片公司跟在我們的創意後面撿便宜;不屑於媒體記者亟亟於俊男美女八卦小道;憤怒於有那麼多人投票給民進黨,卻沒有那麼多人認為水晶唱片記錄本土的努力是重要到必須以購買來支持的.....。
 
    現在離開了我一度引以為傲的另類音樂圈,我才承認資本主義的商品體質是不可能被顛覆的。「另類」如果小瞧了「主流」,是不配抱怨「寂寞」的。或許我們都可以重新思考,另類與否,創作者在完成作品的那一剎那,不就已經「自我完成」了?
 
    人生在世,誰不寂寞呢?有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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